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并非事先设计出来的四渡赤水

1935年1月19日遵义会议之后，红一方面军从遵义出发，兵分三路，向土城、赤水一带进军，准备北上打下赤水县城，渡过赤水河，而后在泸州上游渡过长江，到四川会合张国焘的四方面军，在川西北建立新的根据地。

在红军最早的北上作战计划中，显然并没有四渡赤水。

红军要入川，给四川军阀造成了极大的压力。为把红军挡在四川之外，四川省主席刘湘集结了8个旅的兵力，分三路向赤水、土城一带合击红军。这就给北上的红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。

川军的速度非常快，很快与北上的林彪红一军团的红一师和红二师遭遇。红一军团这两个师先后作战失利，被迫退守葫市、丙安。

红军意欲迅速打下赤水县城的计划，因此没有实现。而此时，另一路川军也尾随而来。

毛泽东与中央经过土城东北部的青杠坡时，发现这个地方是个峡谷地带，适合打伏击，于是决定利用有利地形设伏，打掉尾随而来的川军，然后北上配合一军团拿下赤水县城，继续执行原计划。

1月28号，土城之战打响。但意想不到的是，川军越打越多。红军不但没能消灭尾随而来的川军，自己的阵地反而一度被川军突破。红军压上干部团，并紧急命令林彪的红二师跑了4个小时南下加入战斗，才暂时稳住了阵脚。

这个时候，红军才发现，原来是情报失误：原以为川军是4个团，没有想到却是2个旅6个团，且后面还有增援部队。

土城之战失利，使红军前后受敌，且土城地势低洼，不宜久留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中央决定往西渡赤水河，以避开川军的压力。

△红军一渡赤水渡口——贵州赤水市元厚渡口 

没有想到，这个计划也不可执行。红军渡过赤水河、进入川南以后，面对川军8个旅的压迫，红一、红三两大主力先后作战失利，中央这个时候才意识到，川军已经加强了长江沿线的防御，在宜宾上游渡过金沙江的方案也不可能实现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1935年2月10日，中央在扎西召开了会议。会上毛泽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：根据国民党认为红军还会寻求北渡长江的错觉，干脆杀个回马枪，出其不意，回师东进，再渡赤水，向国民党兵力空虚的黔北地区进军，通过进攻来打开局面，夺回主动权。

会议接受了毛泽东的提议。会后，红军于2月19日至21日分别在太平渡、二郎滩二渡赤水河，并趁国民党军队一片慌乱之时，连下黔北的桐梓、娄山关、遵义，击溃黔军8个团，外加中央军2个师，取得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。

这就是二渡赤水。

而对国民党大军压境，3月13日，中央决定挥师西进，向退守鲁班场的中央军周浑元部直接发起进攻，以求打开局面。

3月15日，鲁班场之战打响。但红军一直没能攻下鲁班场，此时前来增援的国民党军队已经打到红军后方，红军被迫退出鲁班场。

此战红军损失了1500多人，这也是一个比较大的损失。所以毛泽东后来说，他也打过败仗，高兴圩之战，还有长征中的土城战役和茅台战役，都是他打的。茅台战役，就是鲁班场之战。

鲁班场之战，是为了打掉周浑元，为红军在贵州立住脚打下基础，这个意图显然是落空了。但鲁班场之战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，就是进一步吸引了国民党主力的西移。

正是在这种情况下，毛泽东再次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设想：利用蒋介石认为红军还会寻机北渡长江的判断，干脆来个顺势而为，从茅台三渡赤水河，调动国民党主力进一步往西，等到把国民党主力引到川南，再四渡赤水，杀回贵州，跳出国民党的包围圈。

△四渡赤水纪念馆中的红军标语墙

蒋介石果然上当，下令各路大军迅速向川南集中，准备利用川南的有利地形，一举歼灭红军。

正当国民党各路大军向川南集结的时候，3月21日，红军出其不意，在太平渡、二郎滩四渡赤水河，随即掉头南下，突破乌江，从而将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甩在了乌江以北地区。

红军四渡赤水，蒋介石判断红军又要占领遵义，便于3月26号从重庆飞到贵阳，准备亲自指挥对红军的作战。

红军此时却故意摆出了要进攻贵阳的态势，由于国民党贵阳兵力空虚，蒋介石急令各路大军赶赴贵阳“救驾”。

没想到红军最终却从贵阳和扎佐之间向东而去，进到清水江西岸，并做出大军即将东渡，到湘西会合红二、红六军团的姿态。

蒋介石一看又上当了，急令各路抵达贵阳的军队不要休息，立即向东追击红军。

没曾想这又是红军的一个假象。在国民党各路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而去的时候，红军突然又急转向南，在贵阳和龙里之间突破国民党军队的防线，随即以一天120里的速度，向国民党兵力空虚的云南急进，直逼昆明。

此时，云南的部队已经出省作战，昆明几乎是一座空城。云南省主席龙云手忙脚乱，赶紧调集各地民团来防守昆明。但这样一来，云南和四川之间的金沙江防线，就出现了一个大漏洞，红军等待已久的突围机会，终于到来。

4月29日，红军兵分三路，直扑金沙江，在控制渡口后，红军主力全部渡过金沙江，成功摆脱了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。

就连李德也承认：“渡过金沙江，在战略上形成了一种新的比较有利的局势，摆脱了蒋介石的追击部队后，通往北方的道路畅通无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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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渡赤水的全过程，是一个最真实、最鲜活的战略案例。真实的战略决策就是这样做出来的。

显然，毛泽东决定一渡赤水时并没有想到要二渡，二渡赤水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要三渡。但是，三渡赤水的时候想到了四渡。

四渡赤水就是一个不断试错与学习的过程，是不断地根据环境调整方案的过程，是一个不断地在机动中寻找新机会的过程。

其实，整个长征的过程，也是这样一个不断调整方案、改变计划的过程。

有句话叫“草鞋没样，边打边像”。

战略一开始只能是一个框架、一个假设、一个初步的计划，最终的战略路线，是在打的过程中一步步明晰起来的。

战争必须有计划。没有计划或者计划漫不经心，从来都是战略的大忌。但是在战争史上，完全按照计划来实现的战略，只能是例外，不可能是常态。

这是战争中最大的悖论。

所以好的战略计划，就必须具备两方面的要素。

1. 一定要提供清晰的战略意图作为行动的基本框架

就像四渡赤水，如何达成北渡长江的战略，要因敌、因地、因时而动。就像长征，究竟在什么地方重建根据地，要根据具体的条件来定。

你的战略、你的计划，就不可能是事先一次性的决策，更不可能是仅靠逻辑推导、凭空想象而做出的决策。不要奢望一次性制定出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，然后就可以完美地执行到底。

你一开始所能够明确的，最多只能是你总体的战略意图和大致的战略方向；你所能提出的，最多只能是基本的战略假设和初步的行动计划。你的总体战略意图要保持不变，但最初的行动计划，在真正执行的过程中，八成是需要修正的，甚至可能全部放弃。

真正的机会，从来不是你能事先计划出来的。机会往往是在不断地试探与行动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的。在这样的情况下，战略就不可能是一次性的决策过程。战略形成的过程是一个持续决策的过程，是一个逻辑渐进的过程，是一个不断明晰的过程。

文 | 宫玉振 军事学博士、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管理学教授